本文作者

陆晓娅

北京泰康燕园康复医院安宁疗护病房志愿者/心理师

（详细介绍请见文末）

12年前去宝岛自由行，拜托当地的心理工作者帮我联系到一家安宁病房参访。那是我第一次走进“真”的安宁病房，许多的“想不到”带给我很大冲击，其中之一是，他们竟然可以直接把病床推到室外的花园中！

一个生命无多的临终者，仍然可以享受阳光与清风，可以对话蓝天与白云，可以闻到植物的气息，我的第一感觉是，这才是真正的奢侈！

1 “生命农场”

很幸运，北京泰康燕园康复医院安宁疗护病房外面有一个露台。每到春天，热爱种植和园艺的护士长王文丽、志愿者李冰，早早就备下了种子、采购了种苗和肥料。

很快，春天的生机就打败了冬天的枯寂，一茬茬的花朵你方开罢我登场：四月，色彩浓烈的郁金香时不我待地展开花苞；五月，灌木月季羞答答地在枝头上次第绽放；之后，藤本的“克里斯蒂娜”携着初夏的热情报到；6月初，淡粉淡蓝淡紫的绣球穿着华服登上秀场；之后，各色百合用娇嫩的叶片搭好舞台，细细的花蕊像芭蕾舞演员的长腿在微风中舞蹈……

和花朵们的强势与热闹不同，护士长种的大葱、韭菜、茄子、辣椒、西红柿、豆角、黄瓜、苦瓜、南瓜……默默生长，像安宁病房的护士们一样低调，却给了患者最实在的享受：他们坐着轮椅围绕种植箱转上一圈，顺手摘一根黄瓜、一颗西红柿，洗洗就直接放进了嘴里……

生命农场所产的作物

有一天社工李子珍说：我们给这个地方起个名字，就叫它“生命农场”吧！

于是，一块小小的木头牌子挂了起来；

于是，这里发生了很多让生命留痕的故事；

于是，患者离世后家属留下了带到病房里的花草，出院的患者按季节送来了花苗；

于是，“生命农场”出现在小红书上；

于是，“生命农场”成了一些患者选择住到燕园安宁病房的理由之一……

北京泰康燕园康复医院里的“生命农场”

2 “第三空间”

入住安宁病房的患者，病房无疑是他们的第一空间；医生办公室是他们和家属出入的“第二空间”，“生命农场”为他们提供了“第三空间”——在这里，他们能从“病人”“患者”的角色中脱壳而出——很多时候，疾病打断了他们生命故事的连续性，人们，甚至患者自己，都会忘了他/她还有其他的生命角色，还有丰富的内心世界，还有对生活的向往与渴望……

在“生命农场”这个第三空间里，我们开过家庭会议，患者和照护者在这里打牌、聊天，当孩子们从遥远的异地他乡回来，家人们在这里留下最后一张“全家福”……

安宁团队和患者及家人在这里召开家庭会议

记得那个老教授，怎么都不愿意接受自己被困在病床上，总是坚持着自己走到卫生间“如厕”。他有一台“座驾”，一部很高级的电动轮椅。虽然生病后徒步行走变得极其困难，但是他说他特别享受“开快车”。我猜，那大概能带给这个男人“命运仍在握”的确定感和“看我多棒”的自豪感吧。

入住以后，主任问他还有什么愿望，他说他的愿望就是想开着电动轮椅走走。我指着窗外说，这不难啊，你看，那是我们生命农场，后面有一块空地供您驰骋！

那天女儿赶到医院来看爸爸。春光正好，爸爸情况稳定，女儿和护工一起把爸爸挪到轮椅上，将氧气袋接好，爸爸直接就把座驾开上了露台。

老教授来到阳光下，先和女儿在生命农场绿油油的菜苗前合了个影，然后绕过一排排种植箱，开始在空地上“驰骋”。他把轮椅开得飞快，全然不顾女儿在后面喊叫，直到过完瘾才停了下来。当女儿张开双臂向爸爸跑去时，老教授打着“胜利”的手势也张开了双臂。那一刻，生命农场就是他们的舞台，两双张开的臂膀，就像自由飞翔的翅膀，演绎着生命的张扬与舒展，生命的独立与联结……

我站在一旁，见证着老教授的酷爽，见证着女儿的激动，我想，也许好多人都希望在生命落幕前，仍然有机会再“任性”一回，再体验一次激情是什么滋味吧！

开着电动轮椅的老教授

但不是每个人都想要激情燃烧，有些人就想要安安静静。一个人躺在单间病房里当然是安静的，可这样的安静显得有点孤寂。也许，不同的环境，“安静”也会有不同的质地？

小玉阿姨是个特别沉默寡言的患者。寡言的患者把很多的感受都收在心里，也许命运让他们对这个世界感到失望，“少说”或“不说”成为他们保护自己的方式。有时候，对人失望的人，会寄情于其他事物，小玉阿姨就是这样。她的女儿说，她特别喜欢大自然，喜欢花，她画了很多很多的花……

小玉阿姨被从病房推到了我们的生命农场。天热了，护士长把她安放在遮阳伞底下，又将床头轻轻摇到一个角度，这样她就可以看到种植箱里的绿叶，可以看到已经爬满铁架的花朵。护士长用剪刀给她剪了一朵开得正好的粉色月季，拿到她的跟前，据说这个后半辈子几乎都没有笑过的女人，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……

小玉阿姨

没有人知道小玉阿姨的内心在发生什么。我们尊重她，也包括尊重她的寡言。愿她视线所及之处的绿叶与鲜花，能带她回到精神的原乡。

当小玉阿姨病重之时，志愿者元婕又从生命农场采来一朵花，放在她的手中。而我，用她画的薰衣草作为冥想词的素材，与她做了最后的告别。我指着放在柜子上的那幅画：“我不知道你是怎样创造出这幅画的？是先看到了这样一束花，还是在心中想象出它的模样？你调配出了淡雅的紫色。这紫色不像红色那么张扬，也不像蓝色那么压抑，它似乎保存了红色的生命力，又凝结着蓝色的沉静。你画的这一束淡紫色的花，虽然是插在花瓶里，但它的枝叶是茂盛的，是向着四面八方展开的，它是想告诉这个世界，不管有多少风雨和阴霾，美丽的、优雅的存在是不可战胜的吗……”

3 “花也配的是最漂亮的！”

特别钦佩那些愿意让孩子来和亲人告别的人，他们觉得和分数比起来，亲情更加重要。但是，怎么帮助这些孩子与曾经抚养过自己的亲人告别？

一位患者用生命农场中的花装点自己的病房

茵茵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，妈妈将姥姥送到我们安宁病房后，也常常让10岁的女儿茵茵来看姥姥。护士长问茵茵害怕吗？茵茵说她不害怕，但是舍不得姥姥离开，头天晚上她哭了两个多钟头，直到哭累了才睡。

姥姥在昏睡，妈妈让茵茵离开病房，到休息厅里写作业。我走过时看到茵茵趴在作业本上，显然此刻她没办法把心放在作业上。看到露台上的生命农场，我心里有了主意。我对茵茵说：“你愿意帮我们一个忙吗？”她说：“愿意啊！”我拉着她的手走到露台上，对正在生命农场忙碌的志愿者李冰说：“把她交给你啦，你给她派活儿吧！”护士长给茵茵找来一只黄色水壶，让茵茵帮忙浇花，告诉她每一枝花都要浇到。

给农场浇水的茵茵

茵茵很认真地干起活来。一箱子郁金香都开了。我悄悄问李冰：“能让茵茵剪一枝给姥姥吗？”没想到李冰大方地说：“当然啦！”茵茵先剪了一枝粉红色的，又问李冰：“我能再剪两枝吗？”李冰虽然有点心疼，但是她知道这对茵茵来说很重要，所以毫不犹豫地说：“当然可以。”茵茵迟疑了，她问：“那它们还能长出来吗？”李冰告诉她：一枝郁金香一年只能开一次，是唯一的，“就像你是姥姥的唯一一样”。茵茵站在花箱边，看了一会儿，又剪了一枝金色的，然后说：“我还想要红色的。”

粉色、金色、红色，茵茵刚把三枝郁金香拿在手里，就听见有人叫她，说姥姥醒了，“你赶快去吧！”

姥姥已经到了弥留时刻，一整天都没有说过话。后来茵茵告诉我，当她把郁金香举到姥姥眼前，跟姥姥说：“这是送给你的，你喜欢吗？”姥姥露出笑容，轻轻地说了声“喜欢”。

那笑容是姥姥留给茵茵的最后的礼物，因为当晚姥姥就离世了。

安宁病房里正在出现越来越多的独生子女送别亲人，他们也是我们志愿者十分关注的。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特别害怕最后时刻的到来，当他妈妈深昏迷后，李冰剪下一朵当天开得最好的花，放到他妈妈枕头边。她跟那个大男孩说：“这朵花今天吸饱了阳光，开得最好，它能陪着妈妈往有光的地方走……”妈妈离世，护士拉完心电图后，男孩对李冰说：“你看我妈多漂亮，走了也那么漂亮，花也配的是最漂亮的”

一位男士为病床上的妻子剪了这朵红色的月季，放在她目力所及的窗台上。他说：“这是我看到的最好的一朵，开得饱满，一点儿也没有枯萎。”

病房本来给人一种禁锢之感，而很多人想象中的安宁病房，更是充满压抑和悲伤。但有了这个小小的生命农场，我们就可以让患者来到天空之下，激活他们的感官体验：白色的天花板变成了蓝蓝的天空；床旁的输液架变成了开满鲜花的爬藤架；药水的味道变成了植物挥发出来的特有芳香，监护仪的声音变成了鸟鸣……他们紧绷的身心放松下来，仿佛吃了某种神奇的止痛药。一位最近入院的患者，干脆把这里叫作“幸福小花园”！

小小的生命农场，也象征着、联结着孕育生命的大自然。瓜熟蒂落，花开花谢，天上云卷云舒，鸟儿倏忽飞过，照在叶子上的银色月光，它们都在吟唱着生命之歌。

作者简介

陆晓娅

北京泰康燕园康复医院安宁疗护病房

志愿者/心理师

陆晓娅，资深新闻人、心理教育专家、公益工作者‌，退休后她曾在北师大开设了五年“影像中的生死学”课程，并参与生前预嘱推广和安宁疗护志愿服务。

2021年7月起，陆晓娅以志愿者/心理师的身份开始在北京泰康燕园安宁疗护病房服务，协助患者和家人生死两相安。

泰康之家安宁疗护

安宁疗护又称为安宁缓和医疗或临终关怀，由医生、护士、社工、疗愈师、心理师、志愿者等组成的多学科团队，为处于生命终末期的患者及其家属提供专业服务，控制患者的痛苦和不适症状，陪伴患者走完人生最后一程。

泰康之家安宁疗护是集症状控制、舒适照护、人文关怀、哀伤疗愈为一体的专业服务平台，打造家庭式的安宁疗护病房，秉承症状控制是基础，人文照护是主线的理念，支持患者追求生命的安详与尊严，目前已在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成都等10个城市布局11个安宁疗护病房。

北京泰康燕园康复医院安宁疗护病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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