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安宁疗护社工这些年，我送别过近百位患者，也见过许多病房里的告别。这一次，却有些不同——那间我日日穿梭的病房里，竟开出了一整片花海，绚烂多彩、暖人心扉。

———北京泰康燕园康复医院安宁疗护社工 李子珍

最初见到贺老爷子，是七月里的一天。他坐在轮椅上，被女儿缓缓推进北京泰康燕园康复医院安宁疗护病房。老先生身形瘦弱，衣着却洁净妥帖，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女儿告诉我们，贺老爷子是地道的上海人，一生精致、儒雅、爱干净。年轻时，他是家里的主心骨，把妻女照料得妥妥帖帖，日子过得温馨讲究。退休后，为了离独生女儿近一些，老两口特意从上海迁来北京，住进了泰康之家·燕园。

老先生热爱自然，平时喜欢侍弄花草，骨子里也多了一份对生命的从容——当疾病进入末期，他平静地选择了安宁疗护，坦然接纳了生命的起落。

1

守护

读懂那些不曾言说的坚持

从入院到转身离开，大约一个月。那段日子，病房里满是家人温情的陪伴。家庭式的病房环境，为一家人提供了温馨的团聚空间。女儿放下城里的生活，驻守在病房日夜陪护，悉心打理父亲的三餐起居。这份温情让人动容。

“很好、我没事儿，你放心……”

入院时，老爷子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，听力不佳，沉默少言，总是安安静静的。女儿说，父亲一生不善表达、习惯忍耐，不想让家人担心。问他想什么、要什么，他永远只有短短几句：“很好、我没事儿、你放心……”

不过相处久了，我们渐渐发现，这位不爱开口的长辈，其实很在意自己的体面。他平时不愿拄拐杖，觉得有失形象；不到万不得已，也不肯用纸尿裤。这些细小的坚持，藏着老先生不曾言说的诉求——守住自己的尊严与体面。这一切都被我们看在眼里，也让我们更加细致地观察那些不曾言说的需求，努力让这最后一程不留遗憾。

“你们都在这儿，我就不怕。”

7月底，远在海外和外地生活的孙辈，听闻外公病重，都请假赶了回来。一家人团聚，相守在病房，陪伴老先生的最后时光。

北京泰康燕园康复医院安宁疗护病房

此时，贺老爷子的病情已渐重，有时会陷入短暂的谵妄，有时也会念叨着想回家，却也说不出更多。有天下午，他从昏睡中醒来，流着泪说自己快要走了。宋主任轻声问他，怎么知道自己快要走的？他却不再作声。

我们告诉女儿和他的老伴，此时正是进行“四道人生”的重要时机——道谢、道爱、道歉、道别，并引导她们：“在陪伴中，可以多问问患者现在最关心什么，家人做些什么会让他感到舒服……”后来外孙女提到，外公曾跟她说：“你们都在这儿，我就不怕。”

这次交谈，成为家人共同面对死亡话题的契机。也正是那时，家人达成了共识：体面从来不是繁文缛节，安然平静，才是最后的温柔告白。阿姨和女儿决定，舍弃厚重刻板的传统仪式和服饰，希望能让老爷子清浅安然、体面从容地告别人世间。

2

花海

烂漫繁花铺就人生归途

贺老爷子的外孙和外孙女都从事影视和视觉设计类相关工作，年轻人特别有创意。考虑到外公喜爱花草，他们决定为外公举办一个告别PARTY——用花艺装点病房，希望外公的归途宛如花径芬芳。

8月9日，他们特意请来花艺师，一起用心设计了专为贺老爷子定制的花海：玫瑰、康乃馨、洋甘菊......一团团、一簇簇的鲜花沿着墙角堆叠如山海，色彩缤纷、香气弥漫。花墙顶端，一把水壶微微倾斜，仿佛老人仍在躬身浇灌——即便到了另一个世界，他也依然是一个勤劳的园丁，一如既往地打理心爱的花草。花海之间，点缀着泰康之家特有的蝴蝶形象。七彩蝴蝶自屋顶翩然飞落，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；微风拂过，蝶翼微微颤动，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入花丛。美轮美奂的场景，令人屏息。

贺老先生的家人为他定制的花海

家人以这片烂漫花海为温柔帷幕，惟愿老人离别之时，繁花簇拥、爱意萦绕，使他能够带着一生的温柔与暖意，从容奔赴温柔的远方。他们还特意做了三个守护小熊，身着白大褂，胸前戴着宋安主任、主治医生李大夫和护士的名牌——象征着整个安宁疗护团队，用另一种方式，守护着一家人。

那天之前，贺老爷子睡了很久很久，家人没有特意叫醒他。安宁疗护病房志愿者、心理师陆晓娅老师注意到，阿姨似乎没有太多机会单独与老伴相处，便轻轻引导她到床边陪伴。多年来，贺老爷子一直细心呵护妻子，如今他病重卧床，阿姨似乎有些手足无措，柔弱的身躯默默承载着满心的悲伤与不舍。她拉着老伴的手，默默落泪。大家没有去打扰——那一刻，是属于他们两人的珍贵时光。

当天下午，贺老先生醒了过来，仍很虚弱，无力多说什么，但神情安稳。在家人的搀扶下，他坐起身，与家人一起拍摄了合影。床头的小桌上，是家人为他定制的蛋糕——五个人手拉手环绕在一起，象征着一家人的共同守护。

家属特意制作的守护小熊

家人为贺老先生定制的蛋糕

8月10日凌晨两点，老先生在这间花香四溢、温情满溢的病房中，在家人的陪伴守护下，安然转身。

3

接住

一声“子珍姐”背后的温暖

贺老爷子离开后，女儿在群里发来这样一段心声：

“谢谢主任，也谢谢所有医护人员、志愿者们一直以来的温柔陪伴与细心照料。父亲在尚能言语的时候，总是说，身体不舒服就要找主任、听主任的话。这些朴实的话语，是他身心最煎熬时发自内心的心声，也是我们全家人最真切的感触。谢谢你们一路陪着父亲，也陪着我们。在人生最艰难的这段日子，是你们让我们始终安心、踏实。

今天这片温柔的小花海，是孩子们送给外公最纯粹、最珍贵的礼物。我们从未将它当作悲伤的告别，而是陪着外公，踏上一段满是繁花与暖意的温柔旅程……”

读完这段话，我无比动容。作为一名安宁疗护社工，最大的成就感莫过于此——我们不仅用专业守护了患者的最后一程，更用温柔接住了家属的痛苦与无助，帮助他们让这场告别得以圆满。

犹记得贺老爷子刚住进病房时，家人为他请了一位护工。女儿心思细腻，总希望父亲能得到更全面精心的照护，便想更换护工，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，犹豫再三，才给我打来电话寻求帮助。那时虽在周末休息时间，但我深知家属心中的不安，第一时间安抚道：“这事交给我，您放心！”随后，我立即联系协调，很快为她换了一位新的护工。看到新护工细心周到，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。自那以后，女儿遇到什么事，总是习惯第一时间来找我沟通。

有时我们在走廊里遇见，她也会拉着我的手，把藏在心里的焦虑、疲惫和不安一股脑说出来，说着说着就红了眼，片刻后又被我宽慰逗笑。父亲病重需要照护，母亲的情绪需要安抚，我们理解此时她肩上的重担，也在她最难熬的这段时光，成为她坚实的后盾。

相处久了，她总是亲昵地喊我“子珍姐”。我笑着推辞：“你年纪比我大，这样称呼我不合适。”她却十分认真地说：“你就像个大管家，有事找你就踏实放心，可不就是我姐嘛。”

我心里一阵温暖，这不是客套，而是家人般真挚的认可。我深深明白，在她最无助的低谷期，这份温柔的陪伴，接住了濒临崩溃的她。

安宁疗护，从来不是遗憾的告别，而是用万般温柔守护生命的最后一程。医学能够守护生命的长度，而尊重与陪伴，能增加生命的温度。让每一段落幕，都被温柔以待、体面圆满，不留遗憾！

这些年，我在安宁疗护病房经历过许多告别。这一次，是花海深深，归途如春。家人们以花为念，以爱送别；另一个世界里，贺老先生身边，想必也有满园花草，一花一叶，俱是安宁……

作者简介

李子珍

北京泰康燕园康复医院安宁疗护社工

泰康之家安宁疗护

安宁疗护又称为安宁缓和医疗或临终关怀，由医生、护士、社工、疗愈师、心理师、志愿者等组成的多学科团队，为处于生命终末期的患者及其家属提供专业服务，控制患者的痛苦和不适症状，陪伴患者走完人生最后一程。

泰康之家安宁疗护是集症状控制、舒适照护、人文关怀、哀伤疗愈为一体的专业服务平台，打造家庭式的安宁疗护病房，秉承症状控制是基础，人文照护是主线的理念，支持患者追求生命的安详与尊严，目前已在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成都等10个城市布局11个安宁疗护病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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